>> 夜里无光,但他眼睛里有一泓粼粼泛光的泉。哪怕他自己穿得很单薄,身子看起来冷得发僵,可那份在受刑前夜仍然能安坐于墙角的平静,却令杨婉觉得有些温暖。
入人世,虽重伤而不嫉。
邓瑛的这种人性,在21世纪能治愈很多人。
>> 他曾对邓瑛说:“营建宫城和在外带兵是一样的,没有那么复杂的人心算计,大家的目的是一致的,只要你能让他们安心,他们就能一门心思扑在自己的事情上。大厦之稳,莫不出于人心之定。但要做到这件事,光精进自身是没有益处的,你得有‘终身为士,不灭文心’的毅力。有了这样的毅力,才能记住你该有的担当。如此,你带领着他们建造的殿宇城池,才不会是一堆楠木白骨。”
>> 张展春对他说:“不管身在何处,都不能忘了,你是十年书斋苦读出身。尽管你不喜欢仕途上的人和事,走了和杨伦这些人不一样的路,但你得记着,你真正的老师,始终是大学士白焕。你和杨伦一样,活在世上,要对得起自己的功名和身份。”
>>累世的师徒传承,同门交游,不断地辩论,阐释他们“修身治国平天下”的欲望,这些欲望撑起了读书人大半的脊梁骨,他们是王朝的中流砥柱,也是大部分社稷民生事业的奠基人。
>> 雨水在地缝里恣意流淌,草根、碎叶虽然卑微,此间却各有其位,不算漂泊。
邓瑛看着眼前的一片凌乱,竟觉得心里莫名好受了一些。
>> 衣冠之上,心照不宣,谁也不肯先失身份。
但衣冠之下,有人炙热张扬,而他却寒冷破败,从此以后的每一局,都是要输的。
>> 杨婉听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杨伦曾在私集里提及,邓瑛死后无棺安葬,整个京城无人敢管,是白焕将备给自己的棺材给了邓瑛,而他自己死后,则是用一方贱木草草地葬了。
师生情谊深厚至此,却在有生之年有口难说。
这是时代的悲剧。
有些情感是违背当下伦理纲常的,明明存在,却要用性命来守住它,不让它外露。
>> 历史毕竟是历史,局中人再如何艰难,也与她没有关系。
>> 杨婉摇了摇头:“再干净的人,也会被指点。人们不是因为我们有了过错才指点,而是指点了我们,才能显得他们是干净的人。
>> 宁妃的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可是,你怎么说话像含着雪一样?陡然听着倒不觉得,可细细一想,竟冷得不像是个十几岁的姑娘说出来的。”
>> 春日午后,翠绿的鸟羽在日光下轻轻颤抖,所有的庭景都对晴日有一种自觉性,温柔地蛰伏了下来。
除了杖声外,四下万籁俱寂。
>> 人在微时,或者陷入自不可解的污名当中的时候,反而会害怕有人奋不顾身地信任自己,这代表着他自己的沉沦,也将会是她的沉沦。
>> 自从下狱以后,他用了很长一段时间说服自己,既然白日不可走,就行于寒夜。只不过,他情愿一人独行,而不肯提起任何一盏只为他点燃的风灯。
>> 危若累卵,坍塌不过顷刻之间。
>> 对于史学研究而言,没有记载要么代表岁月静好,要么代表讳莫如深。
>> 毕竟历史有时间的阻隔,但人性是可以通过裂痕沟通的。
>> 以蜉蝣之身,妄图春华。
想要,又明知不该,甚至开始没意义地对她患得患失。
>> 详细的生活细节,本身就可以扼杀掉人的很多执念。
>> 这个问题好像过于具体了,并不适合在研究里进行设问。毕竟人是一个历史性的个体,大部分的决断都和他自身的身份立场、社会关系相关。
>> 杨婉发觉历史的走向虽然有规律可循,但只要注意观察个体,就会有点魔幻。
比如,无论帝师的品性如何,他们都会拼命地努力,力图把这个王朝的统治者引向正道。虽然他们当中,不乏整天搜刮民脂、狎妓风流的人,但这也不妨碍他们要求君王做明君,哪怕有一天,自己也会死在君王的手里。
在这一点上,宦官和这些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阉人的生死富贵,全部系于君王的情绪上,因此他们往往致力于关注君王的喜怒哀乐。
这也是大明百年,文官集团始终无法彻底搞垮宦官集团的根本原因。人总是喜欢无脑关照自己的人,就算自身知道,这是不对的。
>> 邓瑛做的事,和后人总结的这个历史规律是相逆的。如果具体地分析,其中涉及的就不仅仅是时代洪流下的选择,更是一个人自我精神世界的反向外化。
>> 历史上大片大片的时间空白,永远是令研究者既恐惧又兴奋的东西。
杨婉从前认为这两种情感的分量是相等的,但如今她自己身在这一段未知的空白之中,除了恐惧和兴奋之外,似乎还有另外一种她暂时说不太明白的情绪,就像这一阵没有征兆的头疼一样,突然就钻了出来,痛得她不能自己。
>> 杨婉很清楚,不论邓瑛如何,她都不应该直接介入他的政治生涯。可这种旁观,却又让她有一种如临刀锋的刮切感。
>> 邓瑛没有听从杨伦的话,平声继续说道:“我已是残身,斯文扫地,颜面不谈,所以棍杖绳鞭加身,也不会有辱斯文。我知道白大人不想听我的,大人你也不需在其中为难。生死只是一个奴婢的事,你们既然不信我,就看淡些。”
>> 宁妃带着杨婉走进内厨,摘下手腕上的镯子交给合玉,挽袖洗手。
灶上温暖的火光烘着她的面容,反衬出她细腻如瓷的皮肤。
她拾头对杨婉道:“教你煮一碗阳春面吧,人从外面风尘仆仆地回来,最想吃一碗热腾腾的汤面了。”
“人从外面风尘仆仆地回来”,这一句话,令杨婉想起邓瑛那一身常穿的灰色常服,不由得喉咙一哽。
>> 也许这些人对杨婉来说,都是由数百年前的故纸堆中来,所以他们越好,越给人一种命薄如纸的感觉。
>> 她那大文科科研的浪漫精神,让她开始延伸“风尘仆仆”这四个字的含义。
比起邓瑛、杨伦、宁妃这些人,她逐渐发觉,自己才是那个穿过历史壁垒、风尘仆仆的归来人,比任何一个人都更想蹲在城门口吃碗热汤面。
>> 邓瑛是从司狱衙被带过来的,走的是仪门旁的西角门。
他身上的袍衫已被剥去,只留了一件中衣。
迎风而行,即见骨形。
>> 邓瑛发觉,衙役们没有给他留任何的余地,伤及他脚腕上的旧伤,疼痛钻心。
可是他此时并不太在意这些知觉。
他只是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背脊骨上传来的,一阵一阵地,往他的内心深处钻。
>> 旁观历史,即有悲悯。
但若身在其中,仅仅悲悯,好像是不够的。
>> “你别这样想,谁都有身在泥淖里的时候,如果怕自己身上脏而不肯见人,那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得多冷漠?从泥淖里爬出来的人又得多可怜啊!”
说完,她仰起脸露了个笑容,笑容中的明朗,邓瑛再熟悉不过。这一日他用了很多力气,也没能把自己从自责和悲意的泥淖里拽出来。好在,她来拉他了,甚至还不顾他满身的泥泞,愿意触碰他的身子,甚至对着他笑。
>> 杨婉抬起头,望着树冠的缝隙里透下来的冷光,轻声地道:“我来之前是真的很想问你,但是来之后,就只想跟你一块吃一碗面。”
>> 她说着顿了顿,继续说道:“其实过程如何我都不想问,我只是想跟你说,你不要难过,你并没有做错什么。如果最后的结果,你想一个人消化,我就不做什么,只是你得吃东西,得喝水,不要伤了自己的身体。”
>> 但杨婉明白,这何尝不是他对自己的惩罚和处置。
人不能太自作聪明,自以为看得透人心,就贸贸然地撞进去。
>> 杨婉想到此处,不禁抬头朝养心殿上望去。
殿内明亮的灯火反而照不出任何一个人的影子。
好比世事洞明,佛心无影,最后反而要被七情六欲酿的酒活活淹死。
>> 宁妃沉默了一阵:“不知道,或是为了一口气,或是为了我,我一直不敢问他。”
杨婉没再往下问。
其实无论是在明朝,还是之后,人的生活空间都不大。
困在方寸之间,也缩在七情六欲的牢中。情只能给身边的人,可是情到浓时,彼此却根本承受不起。于是,最后不得不变成宁妃所说的那个“悯”字。
在巨浪滔天的孽水欲海里,怜惜眼前人……
>> 他忙转身道:“你撑好伞,我去见老师。”
杨婉望着杨伦的背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任由它堵在喉咙里,半天不肯呼出来。
有的时候,她会有一种恐怖的错觉,好像历史是由一群人的生死组成的。
>> 这些人,有些在史料里面目清晰,有些却连名字都没有。
但是他们组成了贞宁年间的悲欢离合,也为邓瑛、杨伦、张洛这些活着的人铺开了道路。
>> 人都是被迫一个人行走的,如果有另外一个人什么都不质疑,什么都不过问,就这样跟自己一起走下去,那便是上苍最大的恩赐。
邓瑛不知道自己这一具残身还能受多少恩典,如果可以,其他的他都不是很想要了,只希望她在觅得归宿之前,能像现在这样,得空就来看看他,陪他走一段路,不求长短,走到哪里算哪里。
>> “听我的话啊!”
这一句话,说得捶胸顿足,堂内再无人敢出声,纷纷聚到门扇前,眼看着这位年过七十的内阁首辅独自跌撞进夜色里。
邓瑛和杨婉就站在大堂外面。
黄昏已尽,四下风声灌耳,人影绰绰。
>> “邓瑛,答应我,不想做的事就别做。人各有志,他们的生死看似与你有关,但其实都是咎由自取。”
邓瑛低头看着杨婉,轻声问道:“如果那是我想做的事呢?”
杨婉咬着嘴唇,尽力去稳住自己的声音,半晌方道:“那就还一样,我帮你。”
>> 有的时候过于关注一个人,就会忽略了身边的人。
>> 他不肯转身,杨婉就看不见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
到目前为止,她还是不能完全理解,腐刑对一个成年男子的摧残究竟有多残忍。但她看到了邓瑛精神中脆弱的一隅,如“寒霜易融,满月难常”的本质。他这个人,本来就像冬季的物候,既不畏冰冷,又因为过于沉默,从而显露谦卑。
>> 邓瑛听着她笃定的声音,不禁回头:“杨婉,我是一个生死不由己的人。如果哪一日,我也像老师那样,我希望你不要把我记下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杨婉愣了愣,追问道:“为什么?”
“我不希望以后,再有任何一个人,因为想要为我证明什么,而像桐嘉书院的人那样,遭受质疑和羞辱,落得那般下场。”
他说着,抬头看向杨婉:“我可以活得很不堪,因为想要干净地活着已经不可能了。既然如此,我想听老师的话,记着我自己的身份,继续做我能做的事。”
>> 过去隔纸而望,杨婉可以敬他,但无法爱他。
如今同床而坐,她好像可以爱他,却不得不先敬他。
看吧,老天爷永远是最会搞事的那一个。
杨婉在一片茫茫然里睁开眼睛,窗外的天微微发亮。她发过一回汗,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 不知道为什么,不论在什么时候,不论他穿的是什么质地的衣物,他总是给人一种寒冷的感觉。他好像是才从大雪里风尘仆仆地回来,来不及抖掉满身的雪气,所以也不敢靠近屋内的人。
>> 望吾血肉落地,为后世人铺良道。
望吾骨成树,为后继者撑庇冠。
>> 霜降后的第二日,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
天高藏雁影。
>> 在这个时代,能够伤到她的从来都不是哪一个对她不好的人。张洛厌弃她,她根本不难过;易琅责难她,她也想得开。真正伤她的,反而是在晦暗的政治环境中,那些熠熠生辉的精神,以及像邓瑛那样不肯放弃的人。
>> 亡人之声犹在,隔着六百年的光阴,声声泣血,却在告诉她这个后世人,不要害怕。
>> 其实旁观者清,杨伦那些人不肯说出口的话,被这个太监说出来了。而这句话对邓瑛来说,绝对不是羞辱,反而是开解,很是难得。
>> “我视为霜雪的那个人,他不愿意让我看到他不堪的样子,我虽然不算是一个多敏感的人,但我不想自作聪明地去伤害他。所以我不敢。”
>> 面对这个一身是伤的人,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属于大明朝的矛盾性。
但这种矛盾性有它自身的平衡,它牵引着邓瑛去自责、自伤,也推着他勇敢地去承担。这一对矛盾虽然令他挣扎,却也让邓瑛得以活下去。
就在杨婉和邓瑛所身处的这个时代,意大利正在经历文艺复兴的浪潮,资本主义萌芽,个人主义诞生……再也没有人像邓瑛这样,把自己的手伸向伤害他的枷锁,却还在试图替其他的人解开镣铐。
杨婉庆幸历史是线性的,没有人像她这样可以回头,也没有人能够提前预知后世,人们都活在当下的平衡里……
>> “事情总会向好的方向发展,但是这个过程,有的时候会受到阻碍,反反复复的。不过,你要相信,你受过的伤、遭过的罪,慢慢地都会过去。而你做过的事,以后一定有人明白。至于那些人,当下的刑罚,和日后的口诛笔伐,总有一样,是他们逃不过的。”
>> 药香熏面,格外温暖。
杨婉发觉,当邓瑛得以短暂修养的时候,她自己的心也跟着安定下来了,甚至想过过日子,陪着他看看书,弄点吃的,顺便收拾收拾家里,洗洗衣服。
>> 她说着,顿了顿,声音竟有些发瓮:“姐姐不知道能够陪易琅多久,但有你在,姐姐会安心一些。”
杨婉原本有些恍惚,但这句话里的寒意似乎带着和她一样的预见力,令她浑身上下一阵恶寒。
“娘娘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宁妃握着茶杯:“你别在意,就是这几日身上不大好,想得有些多了。不过,人总是要走的,活得不是那么好的时候,早些走也是解脱。”
>> 宁妃摇了摇头:“不用对我自称奴婢,你和郑秉笔一样,在我们眼中,都是尘下美玉。只是我比不上婉儿,做不成一柄拂尘。但我希望,身为皇妃,我对你们的敬重,能让你们少一些自苦。”
>> 落笔时,他忽然想起宁妃问他的那个问题:“如果人知道自己的结局,会怎么活?”
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的结局呢?
其实是知道的,只是他不想告诉杨婉,害怕她承受不起他自己也还在内化的那一份绝望。
>> 十年对杨婉来说,好像是一个很重要的时间段。但不知为何,杨婉每次提起这个年数,邓瑛便有一种虚妄的感觉,如临一口无底深潭,要送一个人沉没下去,或者说送一个人离开。他会莫名地觉得不舍。
>> 我并不像东林人说的那样,是踩着桐嘉书院的白骨去谋取前途。事实上,我根本没有什么前途,我把我的性命交到你们手上,别的我不求,我只求你们对我仁慈一些,不要拿了我的性命,还辜负它。”
>> 天上无云,日光直下,落在他的皮肤上,却一丝温暖都没有。
>> 杨婉听完这句话,忽见窗边掠过一道寒鸟的影子。
似有绝望之意,想要撞破虚空,杨婉无意将它看清,下意识地背过了身。
>> “为什么要偷学?”
邓瑛一面弯腰轻轻地替杨婉托着玉坠,以免她吃力,一面诚实地应道:“因为做官的人并不该在具体的工艺上下太多的功夫,老师希望我多看《易》《礼》。”
>> 杨婉已经不止一次在他面前揶揄杨伦了,然而,他听了之后却总是莫名地感到心暖。
她就像身份差距之间的一种吸力,把邓瑛从晦暗的污泥潭里拽出来,又把杨伦从清白的天幕中拉下来,让他们得以暂时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