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苍苍走四方

（一）燕赵行
庚午年秋，内师大前旗理论班同学挚友四十余人，东行三千里，饱览燕赵风光。往事虽逝，记忆犹在，故追记之。
谒雪芹故居
这是一个红叶醉人，鸣蝉送幽的晚秋。我怀着极其崇敬的心情，绕道香山，去凭吊一位中国文坛巨星的坠落之地。
卧佛寺下，有条或明或暗的幽谷，人称樱桃沟。溪回路转处，行数步，过小桥有棵巨松，从一块巨石中钻出。石旁，有间茅椽蓬铺，瓦灶吊床的小屋名曰：“抗风轩”。二百多年前，伟大的古典文学巨匠曹雪芹在一次变故中，以锦玉食的繁华旧地被迫举家北遣，来到这香山脚下的荒村里，就在这间小屋里；在“举家食粥洒长赊，雪夜围破毡”极端贫困中写下了千古名著《石头记》。
从小屋往前行数步，有一巨石刻“退谷”二字。谓之退谷，其实进退都在维谷之中。与“抗风轩”相比较，可以窥探出曹雪芹的心境，抗、即与炎凉的世态保持了保持了一种做人的熬骨。而退就退的彻底，退出勾心斗角的名利场；退出是非之地。看到眼前的一切，我不禁沉默起来，沉默之中突然发现那满目燃烧的红叶，不正是曹雪芹渴求的灵魂吗？
夜过古北口
古北口京在东百余里，自古便是南北征战咽喉要地。
当汽车行驶到古北口时，已到月照边关的时分。恰好，汽车要暂时停顿；我便邀几位同学信步攀登到关口之上的古烽火台。临高俯视，巍巍众山尽收眼底，大有一览众山小之感。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二百多年前，一位多次亲临古北口的巨人他就是康熙。康熙在位六十一年，中国正处于外患纷忧，生产凋敝，社会由割据、动荡走向统一的强盛时期。他曾反复强调：君临天下之道。唯以实心为本，以实政为务。（《清圣祖实录》卷252页）所以，他处理政务，不尚空言，讲求实效，平定三藩，运筹帷幄；抗击沙俄，亲临漠北；治理淮黄，登舟指点；澄清史治，亲任赏罚。
这时，山下传来汽车催促的鸣笛声，才斩断了我见物思古的幽情。虽然没有“怆然而涕下”，却也使我领悟了许多。
东临碣石寻遗篇
小时候，读《毛泽东诗词》曾记得有过“东临碣石有遗篇”的千古绝句。这次，到北戴河，正是东临碣石寻遗篇的机会。何谓碣石，倒使我犯难了。《离贡》说碣石是山而不是石，而近代史学界一些著名专家论证：碣石是石而不是山。在西山公园，有一块方圆一米左右的石头上书“碣石”二字，真伪无妨，总算寻到了出处吧。相传，历史或路过暂短停留；或观沧海写下千古名句，或临海抒怀追忆古人。而写下的遗篇的今人不论，只有曹操北征乌恒凯旋而归，所写的《观沧海》才称得上碣石遗篇。
（二）寻　根
也许是根系黄土高原的缘故，过了无定河就被这千年风雨割裂的沟沟壑壑和风沙滚动的悠远，深深地吸引住了。仿佛又踏上父辈们走西口的漫漫古道，去寻找沉淀在塬梁峁沟里的根系。
陕北就地域而论，具有文明和闭塞的双重性。所谓文明、这里曾是人类童年的摇篮之一。那万棵松柏拥簇轩辕氏的陵墓足以证明，这里确是中华民族始祖黄帝的本土。在这方圆千里的黄色高原上，至今仍然耸立无数座依稀可辩的有字碑和无字碑，它们穿过几千年风雨向人们昭示着，中华民族是如何从历史的尘埃中走过来的。所谓闭塞，自火与犁沿黄河东渐，一道道险关要隘将帝王之域的关中平原和陕北成两个世界。于是，那横亘在绵绵高原上的长城像一道铁链，那雄踞的铁链之上的城堡，烽火台象一把把铁锁。于是，那骚动不安的匈奴铁骑，那曾威震欧亚飘忽不定的蒙古帝国军队，企图越过长城，挥师南下。
频繁的战争，使这里荒芜了，辗过秦皇帝之辇的秦直道也被风沙吞没了，给这块曾是丰腴之地陕北蒙上了一层贫穷闭塞色彩。据说，在米脂揭竿而起的李自成的后人曾保存着一块副在羊皮上的寻宝图，为了张张寻宝图，李家后人曾负出无数次生命和血的代价。后来，这张寻宝图破译了，是张出走陕北的线路图，令人惋惜的是李自成虽然走出了陕北的封闭，却走不出思想上的封闭。
大约在明末清初至清末民初三百年间，曾傍出而居，逐水而饮的先人们从秦始皇、汉武帝、王昭君远去的背影受的启发，开始把目光盯在散发着羊膻味的千里河套平原。
于是，我们祖先随着滚滚的移民潮，一步一步走出陕北……于是，诞生了千古绝唱《走西口》。
（三）寻找生命
终日应酬，令人窒息，多么渴望得到真正属于自己的生命！而这生命不是守着没有灵魂躯体的附属物，而是催人奋进朴陋的一种力量。
在晋陕交界的黄河岸边，我的目光大搜寻着，黄河至这一段，不静如湖，没有橹声缺乃，但见白帆片片。遥想当年，这里也曾是艨艟，鼓角齐鸣古战场河，那时，这里是保等的气派，何等的悲壮！就在这场战争之后，魏国名将吴起同魏武侯泛舟东下。在这小舟上，君臣间有段耐人寻味的对话：
魏武候：“美哉，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安也”。
二千四百年前的古人，纵然懂得，江山之固，在德不在险。德，道也，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自古以来，清以浊，廉与腐决定着一个国家和民族的命运。如果人心所背，背道而驰，固若金汤的江山也是容易国破山河碎的，历史是这样告诫人们的。所以，这平静的黄河确实是一种浩彻心肺使人睿智的力量。
曾几次到过延安，但似乎又不曙相识。凭心而论，这块荒凉分脊，甚至粗陋的黄土地曾养育了一代中国共产党人，就是在这块蛮荒之地，在一面伟大的旗帜下，集聚着一大批不畏牺牲，乐于吃苦中华民族的精英，这确实是一支摧枯拉朽不可战胜的力量，这力量来自生命和精神，这种精神就是延安精神。
延安精神的内涵是十分丰富，它囊括了仁厚的人格和做人的标准，而这种精神有其深厚的历史渊源的。春秋五霸之一晋文公重耳被兄弟追杀，曾流落到许多邻国，都不敢收留他，是延安敞开母亲般的胸怀，用小米养育了他整整十二年，使他最终完成了霸业。
延好人待人是宽厚的，据说耸立延河边的宝塔是延安人为一位放荡的女子死后，为超度好早日成佛，而集资修建的。
延安由于所处的地理位置与其久远的历史渊源沉淀着一种忧国忧民的忧患意识，无论是慷慨悲歌：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仲淹在延安府主政时，还是毛泽东同志在他那间朴陋的窖洞里运筹惟幄并率领他的战友们大步流星地走进紫禁城，一刻也没有忘记心忧天下。
在延安，三四十年代参加革命的老红军，老赤卫队员多如牛毛，但他们大多数都能够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挺过来了。有的甚至重操旧业，拿起了石匠锤，放羊鞭……
这就是生命，而这生命是维系一个政权山河之固的本源。
（四）鄂尔多斯情结
鄂尔多斯，雄宏，伟岸！
不知为什么，一踏上这片神奇古老的黄土高原，顿眼眶里，顿时湿润了。
这里，曾是诞生和成长一个伟大民族的摇篮。
这深深的黄土层下，维系盘错交织的民族根源。
谁能说得清，在这纵横几千里的每一个皱褶里深藏着多少部人类发生、生存和发展的历史？
从古城榆林向北，洞秦直道蜿蜒而行，便进入鄂尔多斯高原的毛乌素沙漠。
毛乌素确实在昔日骇人听闻。然而现在不再是可怜无定河边骨的时代了，出现在人们眼前的是沙柳藏薤，绿海涌波，风吹草动见牛羊的旅游胜地了。
生活在这一带的居民大都是晋陕移民与蒙古民族同化融合的后代，虽然离开故地几代了，但民俗民风如同连结在母体中的脐带，任何力量无法解脱。
鄂尔多斯男人纯朴而粗俗。
鄂尔多斯女子、纤细而娇美。然而，他们的情感世界里是那样丰富、炽热真挚缠绵回肠。
听！那委婉动听的山曲儿，感人至深！
三十里的明沙，
十二里的水，
五十里的路程来眊你，
半个月跑了十五里……
在这片广袤的黄土高原上，无论你在崖下的窖洞里，还是沟壑的独村里，却能听到他们粗俗的野腔中都能讲出一些儒家经典，戏骂中表示亲昵、粗野中反映出坦诚，这就是鄂尔多斯人的性格吧。
鄂尔多斯人酒量无度，无论谁家有喜庆宴请，不用招乎，三五成群地从外地赶来，用碗斟，咬开瓶盖仰头喝，顺手抓起一块羊头肉轮翻吃，轮翻喝，直到吃饭喝醉为止。
鄂尔多斯人以勤俭之风著称，而这种风尚，代代相传。在坡梁上偶尔看到那些穿戴平常，提筐拾粪的老汉们，也许他家有座价值几百万的煤窑哩！
鄂尔多斯人受关中文化影响，多少年来一直延续着一种先人后已的美德。
在东胜市，有家名气较响的小饭馆，吃早点的人多得排队。饭店的女服务员把一碗香喷喷的羊肉哨子面送到一个刚进门的老人跟前，谁知这位老人平静地对女服务员说：“他们几个比我来的早，让他们先吃”。寥寥几语反映了这位古稀老人的一种境界与风范！
鄂尔多斯人的胸怀是宽阔的，多少年来，这里虽然贫穷，但敞开母亲般的胸怀接纳了多少从各地逃难来的百姓，使他们落脚谋生繁衍子孙。就是这样一位母亲，曾在一个时期被人们冷落了，遗忘了。所有这些，它都能默默地承受，如今，随着几大煤田的开发和利用，鄂尔多斯如同地层下燃烧的煤块一样，将自己的能量和热量又无私地奉献给人类。
（五）　秋游乌梁素海
乙亥年仲秋邀诸友再游乌梁素海。
这次下海，与往常不同，应邀者大都年逾惑之年。人到中年，步履匆匆，或为生计四处奔波，或为仕途屈膝躬腰，艰难的跋涉，艰难闯过一个个险关隘口。如今，像一群困惑的旅人渴求着一种暂缓的轻松，去净化一下沉靡的心灵。于是，我们结伴而行，在追逐戏弄声中，直奔老河口。
秋天的乌梁素海，不如暖春那样平静，不如盛复那样暴烈，不如寒冬那冷峻。一阵秋风袭来，搅得满荡芦花飞旋，泛黄的苇森颓然倒下，抵御不了一个生机勃勃的季节的来临。
为了尽兴，纵一叶小舟备好了酒，炖上了刚打捞上来的鲤鱼，泛舟者击楫歌。或豪饮，或赋诗，违者，罚酒三碗。
撑舟的是一个秀丽娇美的鱼姑。她撑技娴熟，时而如若飞燕冲刺，左一撑右一竿把我们从弯弯曲曲的苇荡深处载出。
这时秋风乍起，烟波渺渺的海面上，波推浪涌，帆影点点，远山近岭全在泛着寒光的波纹里晃动。
这次该轮到那们撑舟的鱼姑劝酒了。只见她浅浅一笑，放开喉咙唱起来：
大佘太的葫芦，西水道的瓜，
什那干的姑娘人人夸。
想哥哥想的迷了个窍，
抱柴禾跌进了山药窑。
这会儿，突然一个脸膛红红的汉子捊起袖子夺过司酒员手中的那碗酒一饮而尽，然后用沙哑高亢的嗓门喊道：
喝了这碗酒，撑胆压惊往前走。
喝了这碗酒，人间烦恼丢脑后。
喝了这碗酒，睁大眼睛装糊涂。
喝了这碗酒，心宽体胖能活九十九。
这是一幅绝妙的《秋渡豪饮图》。
我不胜酒力，便略施小计把分配给我的那碗悄悄地倒进了衣袖。一位碎友醉眼斜视着我说：“别人都醉了，唯你独醒，今日不醉，还等何日，你也得醉”。说着野性顿发，把一碗全泼在我的脸上，他却哈哈的狂笑不已。
细细口味醉友狂言，醉翁之意在酒么，醉是内心积蓄的一种喧泄，醉能抹去巧妙的伪装，坦露最真实的东西，醉使人超越自我，和所有疲惫不堪的中年人一样苟且云烟般的欢悦。
小舟摇啊晃啊，终于摇落那轮车黯淡的秋日，浅橙色的余辉，揉动着浮柔似光的秋水。归帆驶过，划出一道道溢金流彩的沟痕，小舟疲惫地停泊在港湾里。
此刻，夜色渐浓了，鼓噪不安的苇林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哀婉断肠的鸣叫，它们似乎还在留恋着那迷人的夏天。
在小码头左侧的小酒店里，阿庆嫂式的女老板风韵犹在，皓齿明眸左顾右盼，招惹着来来往往的游客和满载而归的打鱼人。同舟者如同旅人发现驿站一样，酒兴未尽，游情更浓，挤进那间小店又吆喝四干嚎着。
我大概受不了浓裂的烟酒刺激，再次独步在海堤上，去领略秋夜乌梁素海的神奇，去驻足关于乌梁素海一段段悲壮的历史。
高深莫测的天幕上，缀着无数颗星星，在那冥冥的空录之中，我似乎又看到流星般地划过那一幕。那也是一个秋高气爽的秋夜，而临着三万余众日寇进犯，乌梁素海附近的农民鱼民自觉组成抗日义勇队，他们血为盟决心用铁锹镐钗把这群野兽葬在鱼腹之中。临行那天，在苇林一块空旷的地方，义勇队人们赤胸裸背，从父老乡们手中接过滴过血的烈酒一饮而尽。是夜，被傅作义将军指挥的抗日军民打得焦头烂额的日酋水川伊夫中将，率领着残兵败将企图匿于密稠的苇林之中。他们惊魂未定，突然义勇队伏兵四起，用刀砍，用刀戳，连那位水川伊夫中将也成为鱼食。于是，辽远的天而在那浩浩的星空中，谁能说清楚，那一颗星星的事故不属于乌梁素海。
美哉，乌梁素海；壮哉，乌梁素海。
秋游小庙沟
在祖国众多的名山秀川中，能够领略九寨沟飞瀑、黄山劲松、峨嵋佛光、桂林山水、泰山日出的风采，确实是人生中难得的雅趣。然而，游历秋天的小庙沟，也别有一番风味。
小庙沟位于乌拉山之巅大桦背两侧一条深谷，因沟口有座规模甚小的喇嘛庙而得名。
凌晨四点，从原西公旗王府旧址哈拉汗镇一路走去，便到达危峰壁立的小庙沟。在朦胧的月色中，那兀立在两旁的山姿其状其形若寻水的鹿、扑飞的鹰、扬蹄长嘶的骏马、舒臂攀援的千年老猿，使人们自然地联想到大自然神工鬼斧塑造的生灵或奇、或古、或怪的神韵。
从沟底攀枝而上，一座古朴的城堡便屹立眼前，相传这是原西公旗末代女王爷齐俊峰的行宫。齐俊峰从情窦初开的少女开始，便在这儿权力之争的动荡中过了十几个春秋。可悲的是，这位已登上王位宝座的风流女王爷，到头来还是死在权力之争的血泊中，这不正是“劫灰飞尽青烟灭，饥雅啄碎遍野石”吗？梦般的恬静必竟是短暂的，还是继续攀登吧。
当人们爬到峰顶时，东方微微泛白，渐渐变成桔红色，刹间，玫瑰色的轻纱漫罩住起伏的峰峦。足下，云雾飘渺，时而浓若帷幕，时而薄似蝉翼，倏然一阔如海，眨眼一带如绢。
云散雾尽，北观乌梁素海，一碧万顷，舟飞楫往；南巡黄河，惊涛裂岸，滚滚东去，唱不尽古今豪情。千古悲歌，悠悠遗恨。遥想当年，金戈铁马，群雄逐鹿，而今他们的宏图霸业，不早已随同他们的腐尸埋藏在那些荒冢之中了吗？
这时，山后的荞麦花、山药花似瑞雪铺地，一望无垠；山前的渠道阡陌纵横，田野流彩溢金。一道道郁郁葱葱的防风林带交错分布，那层林之中又掩映着瓦红砖的村舍，人与自然构成一个和谐的整体。
从山顶到沟底，忽闻涛声隆隆，抬头仰视，只见对面幽谷深涧之中飞泉浩浩而跌，形若银龙舞动，声似万马奔腾，喷珠吐玉，尤为壮观。
飞瀑跃入青石拱卫一个凝似碧玉的深潭中，又缓缓地沿沟流出。出泉叮冬处，一幢幢乳压枝；而泉溪两旁，野花竞相开放。看到这诗一般的田园风光，使人不由想起陶渊明那意境恬泊的两句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美哉，小庙沟！